得哭了。虽然哭,心里高兴,因为有小伴玩。可惜这种日子不多,她长大了,不再来我家了。
那时,四川军阀混战,常常有军队从我们山里经过。两河口镇上也住过军队,一个连长竟讨了镇上的美女做太太。这个女娃儿家是开杂货铺的,她嫁给了连长,就不同做买卖了,成了官家的人。我家也住过军队,不知是哪个队伍,我们小孩好奇,喜欢找当兵的玩,特别喜欢收集他们香烟盒里的小牌牌,大部分是老头牌的。我爸爸妈妈似乎很怕他们,特别对当官的非常巴结。其实现在想来,那些官也不大,顶高也只是个连长,但同他关系搞好了,士兵们就少胡来了,这个道理我当时是不懂的。我家里没有女孩子,我妈特别照顾我,怕我出事,十分严厉地告诉我,不许玩他们的枪,而这正是我非常好奇的东西。好在住兵的时候不多,而过军队的时候多。两河口沿着东溪河是通往湖北房山一带的道路,过往军队走那条路的多。
刘家坪我家往南走约半里地有个小山神庙,我妈常带我去那山神庙,她坐在庙前石坎上望着河对面大道上来往行人和山坎下河里的船只,一坐很久,有时从下午到黄昏。看着看着有时哺哺自语,有时给我讲故事。她自言自语我听得出是怀念出门在外的父亲和哥哥们,抱怨两个大女儿的身世艰苦,恐惧过往军队扰乱百姓。故事讲的是她来佘家的辛酸,从小就来做童养媳,我爸爸成天在外跑生意,她实际上是我家的保姆小工,洗衣、做饭、照顾几个小叔子、全家的杂活都是她干了。做婆婆的偏心喜欢小的,一个不顺心就打骂她,她伤心得有一次要跳河自杀,她说把你的三、四、五叔抚养大了,他们却逼着要分家,你爷爷老了,奶奶死了,讨一个继母,更管不了事,由着几个叔叔闹,只好分家了,把我爸爸一手持的家当分成六份,我们家得的最坏的一份,只好搬来刘家坪自己干了。现在好了,我们家自己干好了。我几个叔叔从小不做事,坐吃山空,又要找我家借钱,我父亲老实,经常被他们敲竹扛,打秋风,要把他们分的田宅房屋用高价卖给我们。说我的几个叔叔怕我妈,因为他们从小是她带大的,但现在他们总是央求我妈要东西。妈说最不该的是老三,就是我三叔,做生意赔了本,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宝贝姑娘,三叔又死了,三婶子非要我二哥过继给她做儿子,我二哥现在顶我父亲脚色当家做生意,当然不干,于是三婶居然约好亲戚朋友聚会同我爸讲理,还声言要打官司要二哥去当儿子。这些故事讲过不只一遍,一边讲一边流泪说,你们佘家对不起我,我来你家从十二岁起干到现在几十年,真是辛辛苦苦,不知流了多少血汗与眼泪才有今天,你爸爸有良心没有另外找人(意思是没有讨小老婆),算是把这个家撑下来了。现在这样兵荒马乱,世道不好,未知将来要怎样了。她对过去悲哀的回忆,对现在过得忧心忡忡,不敢想将来,但对我,不只是她倾诉的对象,晚年孤独时的亲人,还望我能成人,成一个有出息的人。从小我受到的母爱,始终没有忘记,我现在已八十多了,回首我的所作所为,可以告慰我妈,我没有辜负她老人家。
在山神庙陪伴母亲的时候,老人家除了向我讲故事外,多半是独坐看着对岸的人行道,在盼望什么,自言自语。我则围着板栗树打栗子吃,板栗是好吃,它有一个长着针刺的壳,为了剖开这个壳我吃了不少苦头,最后发明用鞋底搓,这样少刺手又好打开。
六十年后,1989年我回巫溪,去了刘家坪,不但房屋没有了,小山神庙、板栗树也荡然无存。原来我家屋后有一片烨树林,变成了玉米地,两条河水都没有当年清了,山也秃了。沧海桑田,景物全非,当年的刘家坪,仅留在我记忆中。
两河口小镇虽然还有几户人家,因为有公路,它已不是当年的小商镇集。公路走它上面,而它已被过往行人忘记了。当然,我小时发蒙的私塾庙也没有了。
顽皮的小孩子
两河口镇上古庙内,由镇上人请了一位教书先生,收附近各家的儿童读书。我是在六岁时就被送进这个私塾。先生是个没有考上秀才的古董。我拜他为师,读了三年,从“人之初”“百家姓”“千字文”到四书五经,五经中除《尚书》念了一半,《礼记》《易经》没有念过外,其余都念过了。这位先生只教读,不开讲,他的教法是先背熟书,再教新书。书读多了,背的书也多了。书背诵不出来,就要挨打。这位先生,年老力衰,打人却不马虎。我背书倒没有挨什么打,顽皮、特别因为打架挨了不少的打。最难受的是罚跪,跪在“天地君亲师”和“大成至圣文宣王”《孔子》牌位前,到了散学还跪着,心里难挨得很,临叫起来还要听他一大篇教训。其实他学问并不高,教四书五经常念错别字,对我们影响不小,我到现在还常常念别字,特别是四书上的词句,已经成了习惯了。有句俗话,“四川人生得失,认字认半边”,我就是由这位认半边字的先生教出来的。
他用打、罚跪的方式,不许我们顽皮,实际上根本做不到,因为像我们这样小孩于不怕这些,从小在家里就挨打惯了。我们几个调皮孩子想法要整他。庙后面有个小园子,茅房(厕所)在园