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”
可是他把这题目钉了下去。
“那个时候你闹离婚,你寄了一首白话诗回来,我还记得……”
“唉,三叔!”
“我还背得哩:
不相识者做我的妻,
实乃是岂有此理!
我但知有神圣的恋爱,
那顾得旧社会如何放屁!”
于是他大笑起来。他脸红着,挂着皮袍子的肩膀吃力地抽动着。
这简直是个侮辱,一个人——谁没有过可笑的事!可是他老拿着这个做话柄。
他大概瞧见了我的脸色,就婉转地说明他不过是想到哪里谈到哪里,好象谈一
个三四十岁的人——他小时候怎样溺尿一样。
也许为了要补过,他还跟我吐了许多体己话。他声明他对我从前闹的婚姻别扭
倒是谅解的,只是不该冲着长辈说那些不恭敬的话。至于现在我这妻,虽然不是明
媒正娶,可是大户人家的好小姐。要叫她名分固定起来,顶好是再补行一次婚礼,
在祖宗面前父亲面前举行一回隆重的仪式。
他把我妻称做“翟小姐,”不照习惯叫她“七嫂。”
我说我们是举行过婚礼来的。
“然而我不是这个意思,”他把脸子凑了过来,怕外人听见似地放低着声音。
“在祖宗面前,在你爹面前——唉,顶好是那个一下。而况而况,家门口的人——
如今把她当什么人看待呢?”
我感谢他的好意。然而我认为举行这种事是有几分无聊的,并且要花许多钱。
在外面欠了些债,等不到明年春天,我就得把谷子卖掉的。
不过这些话没说出来。要是他们知道我这次回家不单是没带来现钱,而且还负
了一屁股债,那他们马上就得对我改换脸色,虽然他们并不想敲我竹杠,或者问我
借钱。
吃饭时候我把三叔的意见告诉妻,她没言语。
英儿似乎更瘦了些。以为住到乡下可以使她身体好起来的,可是她更黄下去,
更不开口。
我提议带英儿去爬爬山。妻说她没工夫。
“我要把明儿的绒线衣赶起来哩。”
想一个人带英儿出去,她可不肯:她要钉住她娘。
哼,让这孩子去死罢!
可是妻倒嘟哝起来。她本不愿意回到我家乡的,而我“强奸”了她的“意见”。
好罢,瞧罢,英儿身体变成了什么样子!
女人往往不讲理。她不是明明已经同意了我的话了嘛:在外面这么混下去还得
打饿肚,家里我那份田每年还收得了两百多担租谷,干吗不回来。
“住在外面不是一样的?”她打绒线衫的两手停了停动作。“家里卖稻子的钱
还是可以往外寄给我们。”
“呃,真是!我不是说过了么:我们要是不在家,那个管田的混蛋就一个大钱
也不分给我们。懂了吧。我千不该万不该那时候跟家里闹翻。当时真是碰了鬼!…
…我们要不回乡来,他一直不承认我是他的东家呀,我的娘!……”
然而她还是埋怨着,甚至于掉了眼泪。她看不惯别人那些鬼头鬼脑的脸色。
“他们当我什么看待?他们当我什么看待?——他们总当我是你的小老婆!”
这真忍不住要叫人发脾气。我们生活我们的,那些名义不名义有屁关系!
“可是我呢,我呢?”她大声说,泪水打眼眶里满了出来。
英儿挨过了她身边,用种又怀疑又害怕的眼色瞧着我。
她们娘儿俩是一伙的。
我跳着脚,捶着桌子。愤怒得一句话也说不来。于是抢出了门———阵冷气象
刀子似地往我脸上削。
我不知道自己该到哪里去。
唉,我的脾气太暴躁了点儿。怎么三十好几了——还这么火气。是的,该涵养。
不然的话徒然自己吃亏。
不是自己看着毛头小伙子的莽撞也觉得极其讨厌么?
妻的话到底不错。她这么受人歧视——不单是她,连我也感到不好受。我们究
竟是在这种生活圈子里讨生活呀。
三叔真是见得到:他主张我们再举行一次仪式。显然他是关切我们。唉,在人
本位说来,三叔其实是该感谢的。
这么具体地跟妻说了,她反而沉默起来。
“怎样呢,怎样呢?”我问。
她发了老毛病:平日她倒对你咭咭咕咕,一有什么正经话问她——她倒死也不
言语了。
随她罢!
至情
终日无聊。
大家忙着过年,我似乎没这个兴致。
没有几天鳌弟他们就得回