格斯的《共产党宣言》指出西方市民阶级社会(bourgeoissociety)是由
封建社会中萌芽(sprout-edfromtheruinsoffeudalsociety)。将feudal译
作中文的“封建”,并不能完全吻合,但大致无碍,并不是此间争论的症结。根据
专家考订,西方的feudalsystem确与中国之封建共有以下特点:(一)威权粉碎
(fragmentationofauthority)。既为封建则必裂土封茅,而公仆不能将大块疆
域全部控制于本人手中,势必执行“次层封建”(subinfeudation),使被封者长
久为藩篱,结果是地方上的警察权与财政权日渐雄厚,终集地方分权之大成。(二)
公众事务变成私人产业(publicaffairbecomingprivatedomains)。因为封邑透
过遗传永为子孙承继,势不能买卖。否则一任金钱接触,流动性大,则封建体制瓦
解。同时这组织也只能任行政系统托身于私人之从属关系,如此一来,政府无异私
人法庭,抽税与纳租相提并论,地方向中央的缴解即为进贡。欧洲封建领主所辖之
碉堡即为其政府,地下层即为监狱。(三)武士传统(warriortradition):在这
种局面下不能文武分途,整个政府势必为世袭之军政府。
可是像明清这样的大帝国重文轻武、中央集权,所有的法制全国一律,皇帝向
全民抽税,凡有职能的官位不能遗传,除了皇位之外,能遗传之爵级则无实权。土
地可以自由买卖,社会流动性大,这种种特色正与上列封建情形完全相反。欧洲的
封建起于日耳曼民族之南侵,以其特有的部落组织与罗马帝国残余的传统合并而成
为一种实用的系统。惟其组织结构简单,缺乏弹性及可折冲之处,故无法担承变态,
才在人口增加、交通发达、货币流通的条件下,被新潮流扫荡无余。中国的专制政
府官僚系统自有它的缺点,然而在不开司法独立之门,不让商人过度抬头的条件下,
应付内部之变态,仍绰有余裕。即使遇着大规模之民变及异族入侵,最差的结果不
过是改换朝代,一切重来,用不着经常在社会上作本质的更革。由此可见东西体制
之不同有如霄壤,无从并为一途。
第二,《共产党宣言》里面说及“交换工具与商品的增加”(theincreasei
nmeansofexchangeandincommodities)也算是促成市民阶级社会的条件之一。
站在欧洲的立场,其所谓“交换工具”势必包括信用证件如汇票、提货单、保险单、
取款凭据等,也势必待到信用高度展开,海上的贸易与海事法庭的组织已有条理,
才能普遍有效。中国社会既没有将私人财产权固定(详下节),就不能与马恩所叙
相提并论。
不少中国作家将“商品经济”和“金融经济”对调使用,并且在使用这些名目
时,强调中国在同一时期内国民经济已现代化。可是读者务必认清:中国之使用货
币,历来较西欧为先。但其货币是以贱金属为之,不以大宗商业及远距离的商业作
经营之对象,与欧洲贵金属的货币实为两大系统。中国之行使纸币尤较西欧为前。
但是经过政府历代之滥发(亦即不顾私人财产权利,也为阻塞资本主义之展开的一
种障碍),以致信用紧缩,不能鼓励其普及化。中国在明末以来普遍使用碎银,但
白银供应有限,一般人复用以造器皿,作装饰,因之商业上的银根极紧,加以法制
未备,已存积之资本亦无从继续开放与扩充。又受血缘关系的累赘(详下节),其
情形也未可乐观。在这种种限制之下,所谓中国的“商品经济”及“金融经济”,
与“实物经济”与“自然经济”实在分画不出明显界限,也无从与欧洲现代经济史
里产生此种名目时相提并论。彼方一般农业的比重小,“交换工具与商品之增加”
有如马思所言,已开始运转乾坤,而能在相当于中国明清之际的一段时间里产生变
动,中国则因特殊背景,迄19世纪尚未感受到此种经济压力。
第三,“萌芽”一词也出现于马恩笔下,前已言及。但资本主义确已在西方落
地生根开花结实,这暗喻(metaphor)才讲得通。中国在最近几十年内尚未能展开
高度的商品经济,一般国民的收入也还停留在几个世纪以前的情形,若要勉强赋予
一个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