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
丁寿松一给带到了里面,他就觉得他这趟来得不大凑巧,唐二少爷今天要到对
江那个省城里去。他知道他那位阔亲戚还是那个老习惯:一个月里面总得过江去次
把,并且四五天就回来的。不过他总感到有点失望,仿佛他碰到了不好的兆头。
“去做什么呢,真是!”
接着他又想:
“嗯,怕的又是有个雌货迷住了他!”
他心头竟有点酸溜溜的,可是他用种很感动的脸色跨进了那个书房。
这间房子很暗,一走进来就觉得一阵凉气。四壁似乎要跟这有气没力的光线赌
赛——那些字画发着灰黄色,看去只象是墙上的霉斑。
那位启昆二少爷正把上身伏在桌沿上,一个人在那里喝稀饭。他嘴里哪一丝肌
肉都在跟滚烫的流质挣扎着,搏斗着,把他那张长方脸搅得动着扭着。一面发出唏
唏嘘嘘的响声,好象他什么地方受了伤。
唉,唐二少爷比先前老了点儿:脑顶上多了几根白头发。不过那抹斩齐的胡子
还是又黑又有光泽,气色也不坏,实在看不上四十几岁。并且他仍旧吃得很多,用
他全力使劲着筷子——仿佛这两根银棒很有些斤两。他把一块葱油烧饼整个塞到了
嘴里,又夹起油滴滴的肉包子来。他神色很认真地嚼着,把一双有点红丝的眼睛盯
着那盘盐水猪肝,腮巴肉扯动得很起劲。看来他简直是在尽什么神圣的义务:他生
到世界上来就只为的这个。
那位客人驼着背走进来的时候,二少爷好象怕给分了心似的,只随便瞅了他一
眼。
可是丁寿松用激动的声音叫了起来:
“二少爷!你发福啊!”
接着把包袱捧宝似地放到一张红木椅上,他就施起本地顶隆重的礼节来。他哼
了一句——“拜年!”一面用种挺熟练的手法跪了下去。
二少爷稍微踌躇了一下,就认为自己可以不必站起身来。他只用手摆了几摆,
又象是表示不敢当,又象是嫌别人打搅了他的用饭。嘴里不方便地响着:
“呃呃,呃!”
他瞧着别人伏下身子去,一面皱着眉,似乎嫌那个的姿势不大好。
因为跪着的地方离他太近,丁寿松磕头的时候不得不把脖子缩着点儿,脊背就
更加驼了些,看来显得格外恭敬,格外有那种“小人该死”的样子。于是二少爷觉
得自己仿佛又给垫高了许多,脸上放着红光。并且忍不住想要挑出对方的错处来似
的,摆出副讨厌的脸色来瞧着客人——等他先开口。
丁寿松早就摸熟了主人的脾气:他知道二少爷一辈子看得顶要紧的是一个娘,
还有一个寡嫂。于是他开头就提到对方的母亲。
“大太太康健?我去给她老人家拜年。”
“呃,等下子!”那个把脸用力地一晃。“她老人家没有起来。”
那位客人可还打算往外走:
“那我们那位姑奶奶……”
“早哩早哩!……你坐罢!你坐罢!”
说了就送一块萝卜头到嘴里,慢慢地嚼着。他看看丁寿松,又看看那些碟子—
—似乎怕人抢去。
墙上的挂钟拖下一个很长的摆——重甸甸地摇着,替他的嚼声打着拍子。有时
它格达响了一下,人家当它会敲起来,可是偏偏没有声音。好象它知道它自己活在
这唐家里不是为的要报时辰,只是让它涂金的雕花在这里给客人们欣赏欣赏的。
天上大概有云在流着。这屋子里一下发了点亮,一下子又暗了下去。于是那些
红木家具时不时在变着颜色——一会儿浅,一会儿深,象二少爷的脾气那么捉摸不
定。
丁寿松为了特别客气些,他不去坐那些光烫的椅子。只把半个屁股搁在一张骨
牌凳上,腰板稍微挺直了点儿。
“大太太——她老人家——”他感慨地说,一面咽了一口唾涎,“唉,真是的!
她老人家真好,福气!……她老人家——她老人家——那个背疼的毛病可好点个了?”
那个瞅了他一眼,校正他一下:
“膀子疼。”
照丁寿松平素的脾气——准得有一场争辩。可是他忍住了,只表示了有点惊异,
右眼睁得大大的:怎么,膀子啊?接着可又不放心起来,很仔细的问着疼得怎么样,
有没有贴膏药,好象他是个医生。最后他屏住了呼吸,焦急地等着别人回答他。
“唔,今年没有发,”唐老二很不经意的样子。连眼睛都没抬起来。
“丁寿松总想要别人转过脸来,可是等个空。他脸上皮肉缩紧了些。右