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:“狗肉!狗肉!”
那是和我从滇边回来的唯一熟悉之物了,狗肉坐在吉普车上,听见我叫唤便跳下来,我帮着它上了坦克底盘,然后我得想法把它往炮塔里塞。狗肉开始呜咽,它喜欢敞篷车而不是坦克。
我:“你当我喜欢啊?仗打起来了小太爷还好意思让你去枪林弹雨?”我因为我这个现在只在人后的自称而黯然了一下:“小太爷。”
然后我把它硬塞进了炮塔,然后我自己钻了进去。狗肉给自己找了个可以蜷的地方,我坐在那等着车队启动,我的眼角窥见了死啦死啦,理所当然坐在我旁边的折叠座上,跟他生前一个鸟样。
我不满地嘀咕:“……又来了。”
我后来总是看见他,我看得见死人,习以为常。
像任何一个理性的人一样,我当他没有。他揶揄地看着我——真烦。
我:“知道啦,知道啦,西进,不要北上。你要没死试试,你也得北上。”
我听着周围的车发动了,我自己的车也震动起来,他在那里不安份地乱摸着,那是啊,他那时候哪有这个——这是能把余治那坦克撞扁了的谢尔曼。
我:“别闹了。又要打仗了……现在在打仗。“于是我闭上了眼,称一二三:“消失。
我睁开了眼,他消失了——我知道他还会来的。
我背着一枝长枪,带着狗肉,走在华北城市的街头。我紧了紧我的风衣,因为我里边的制服穿得很事,佩戴着所有拿得出手的勋章——我要亮了相准就是一个叮里当啷的展示橱窗。
路人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我。我知道我很奇怪,一个瘸腿的军官带着一条瘸腿的狗,但他们好像又不是在奇怪这个——那种奇怪倒更像是冷漠。
那我当没看见。南天门都上过,谁还害怕冷漠?
我团决胜百里,或者干脆说,我们推进了上百里也没找见共军的踪影,倒是顺便占了我那青梅竹马所在的城市。我那还在禅达的父母早就来信唠叨,去看看她,说是关心,我可知道家父是想让人看看了儿是如何的风光。可问题是我实在没觉得风光,我敲人家门时都畏畏缩缩。
门开了,我看见一个我已经快要不认识的妇人,两个孩子缩在她的身后,我要臭不要脸地再往里探头,就能看见坐在院子里的她男人全貌。
然后她就惊讶地瞪大了眼睛,有那么两秒钟功夫我以为她要喜极而泣。
她:“你还来干什么?!”
我便有点迟钝了:“我是……”
她:“本来已经不打仗了,你们一来又打仗了!”
然后门关上了,差点撞上了我的鼻子。我退了两步,又把这门看了一遍,而且我清晰地听到里边的上闩声……她就这么对待我,她一生中的第一个男人。
我便再次地砸门:“打什么鬼?共匪已经被打跑了!”
然后我便听见轰轰隆隆,城外的炮声。不用细辩便知道了,它炸的是我团的临时驻扎之地。
狗肉耸着两只耳朵低啸,瘸归瘸,它仍是一样地凶悍。
黄澄澄的天这会多了很多黑烟,黑烟之下我的团狼奔豕突,车象被火烧的甲虫,人象被水淹的蚂蚁,而我甚至还没见到一个像是共军的人。
我的车横在一旁,倒暂时没人去动。我看着这一片张惶,开始扯脖子叫喊:“传令官,一个耳刮子能扇到的距离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