选人,皇上若无明确意向,便会采用抽签的方式,即将各人姓名放在金瓶之中,随便抓出一两个来。这么做貌似荒谬,却有两大好处:一来能彰显皇上公平无私,避免招致“任人唯亲”的攻讦;二来等若将选择权交给了老天,那些候选人无论如何见猎心喜、志在必得,都得各安天命,未被抽中之人,也只能怪自己上辈子修的善缘还不够,却怪不到皇上或是旁人。皇上青睐的人若不在廷推公议的名单之中,皇上也只能下旨责令重新推举,而不能径直指定人选。
不过,这种颇具民主特色的官员选拔任用制度,到了嘉靖一朝,再次被践踏无余。概因嘉靖皇帝即位之初便与朝臣闹起了“礼仪之争”,当是之时,大多数朝臣惟内阁首辅杨廷和的马首是瞻,根本不把年仅十几岁的皇帝放在眼里。几千京官之中,惟有新科进士张熜上疏支持皇上给本生父母上尊号,立刻就被吏部远远打发到了南京任职。嘉靖皇帝苦于孤立无援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发中旨将张熜、桂萼、方献夫等一批官秩低微、在南京或地方任职的“议礼派”官员调到京城,并在数年之内将他们相继拔擢到部院大臣的高位,命其入阁执掌朝政。那些“议礼派”官员自然投桃报李,对皇帝言听计从,不再有抗旨回驳之事发生。至此,无论是吏部铨选,还是廷推公议就都成了走过场。其后夏言、严嵩等人相继入阁宣麻拜相,无不是嘉靖皇帝一言立决。经过了长达十几年的礼仪之争,朝野内外、官场士林都见识到了这位从外藩入继大统的年轻皇帝的强横,纵然对此议论纷纷,却只能暗自腹诽。
回到明朝之后,朱厚熜推行新政,触犯了大多数勋臣显贵、官绅士子的既得利益,遇到的阻力比嘉靖皇帝当初给父母上尊号有过之而无不及,于是也就船行旧路,按照嘉靖当年的一贯做法随心所欲地授官任职。虽说是民主的一大倒退,更是诸多藩王宗亲、勋臣显贵反对新政、造逆倡乱的一大借口,却对推行新政大有裨益。
嘉靖二十三年,高拱自营团军监军任上兼任了正四品巡城御史,便是朱厚熜发中旨封授的。不过情形与以往那些传奉官或是“议礼派”官员略有不同——当时城外有鞑靼大军围困,城里又发生了薛林义、陈以勤谋逆夺宫的奇惨祸变,除了自己钦命组建、由自己一手拔擢的三位亲信文武官员高拱、俞大猷和戚继光执掌的营团军之外,朱厚熜谁也不敢相信,就将营团军调入城中驻防,又命时任营团军监军的高拱兼上了五城兵马司巡城御史。其时京城叛乱初平,内阁及六部九卿各大衙门乱成了一锅粥,诸多朝廷重臣不是被死伤于乱兵之手,便是有与薛、陈二逆勾结的嫌疑,事急从权,哪里还顾得上按部就班地走那一整套的任命程序?也没有事后补办手续的道理。
虽说在那场事关大明生死存亡的大战之中,营团军战功卓著,身为监军的高拱被破格擢升也在情理之中;但是,诚如高拱方才所言,仍有不少人或许是迂阔守旧不思变通,更或许是眼红高拱年纪轻轻便荣膺高位,暗中攻讦他幸进得官,令傲气自负的高拱好不气恼愤懑,更成了他的一大心病。可惜平日行走御前,忙于政务,又无人可以倾诉,只能一直郁结于心。今日恩师说到举荐他升任应天巡抚一事,他就忍不住在恩师面前大倒起苦水来。